在祖国雄鸡的尾巴上有一座小城,比西域更西,西到从乌市出发还要坐两个小时飞机才能抵达,堪称版图西极。

虽然位于如此深远的内陆,还紧挨着塔克拉玛干沙漠,但慷慨的造物主赐予了它帕米尔高原的“天然水窖”,每年化雪的夏天,潺潺的叶尔羌河绕过绵延的绿洲,便是它最动人的季节。

这座上天垂爱的小城,叫做喀什,来自维语“喀什噶尔”——玉石汇聚的地方,是维族原民珍视的“应许之地”,也是我一再重返南疆的缘由。

早晨,喀什噶尔老城,

睡眼惺忪的太阳刚刚爬上墙头。

趁它长出炽烈的光芒之前,

躲进百年老茶馆,

要一壶玫瑰奶茶,

捎一把巴旦木,

坐在四角帽、白衬衫、大胡子中间,

听着热瓦甫的琴音、达卜的鼓点,

在喧闹而又无人打扰的老店里,

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从外廊凭栏而望,

会看到茶馆楼下络绎不绝的人们,

混杂着截然不同的肤色、面貌和语言,

却毫不违和地熙来攘往。

临街作坊的敲打声、

孩童嬉戏的叫嚷声,

以及小剧场不时响起的乐舞声,

合奏出令人倍感亲近的背景音乐。

也许这就是为何我愿再次来到喀什,

度过又一场斑斓葳蕤的夏天。

出茶馆一直往东走,

就能遇见老城的标志性建筑

——艾提尕尔清真寺,

它是喀什噶尔的象征,

也一度是世居于此的百姓们心中的灯塔。

高耸的邦克楼、隆起的穹顶、尖拱的寺门,

以及明黄色的墙壁、葱倩的杨林和广场上翻飞的白鸽,

一同造就了它卓然的南疆圣者气度。

若是对伊斯兰艺术有所意趣,

寺里的两幅华美的丝绒地毯,

自是不容错过。

穿过宽阔的半圆形广场,

继续往东便是欧尔达希克路的美食巴扎,

这座食铺鳞次栉比的集市

将为“舌尖上的喀什”揭开序幕。

尤其到了晚上,夜市升起灯火和炊烟,

但凡长了鼻子的人即可寻味而至。

毋需问哪家味道最好,

且看那游客如织的摊点周围,

人手一串的烤羊肉、烤羊蹄,焦黄油亮,

人手一碗的西瓜、哈密瓜果切,甘之如饴,

你瞬间就能领悟喀什夏天的奥义。

吃饱喝足接着漫步异域来风的老城旧巷,

我的目光和手里的镜头

已止不住地绕着多彩的建筑飞转。

而在参差错落的方形土楼丛林中,

最夺人眼球的非雕花的尖马蹄形坊门莫属。

从外望向门里一眼不见尽头的蜿蜒巷弄,

像一幅巨型的写实派油画,

把一扇扇精巧的拱券绮窗

和一排排古拙的对开木门框入其中,

散发出浓郁而沁心的南疆人文之气,

不正是现代人钟情若渴的摩洛哥风格与莫兰迪色调么?

而在喀什老城,这般景致俯仰皆是,只道寻常。

要说南疆建筑的精髓,

除了精密便是对称和拼贴,

位于喀什东北角的伊斯兰古迹

——香妃墓,

把这两个特质发挥到了巅峰。

整座陵园因垂直对称而看起来雄浑壮丽。

四角的邦克楼向内半嵌,

高耸如整齐列队的哨兵,

忠诚地拱卫着主墓室庄重的圆顶。

外墙和顶部的翠绿色琉璃“马赛克”拉起鲜艳的裙摆,

间隔镶嵌的宝蓝或杏黄色瓷砖则添上了点睛之笔。

不论历史上的香妃娘娘是否真的长眠于此,

美丽的人和美丽的坟

终将是代代相传的美丽的事。

在香妃墓和喀什老城之间,

有一座号称西北地区最大的国际贸易市场

——中西亚国际大巴扎,

因为在老城以东,所以又被称为“东巴扎”。

在如入迷宫、五花八门的东巴扎里,

可以买到任何你想要的西域物产,

价格也是内地的一半以下,

还能直接快递打包,火速发货到家。

此外,城西帕米尔大道上的库克兰农贸市场,

也是吃货作战的绝佳之地,

犹记得十块钱六个的哈密瓜,

助我提前实现吃瓜自由。

若想更进一步深入民间,

体验前所未有,

那么赶一次每周日开放的牛羊大巴扎,

便是教你做一天维族人的速成指南。

作为古丝绸之路“商业活化石”的活畜交易市场,

传承着极具历史意义的买卖形式

——“袖子里的交易”,

一看二摸三抱四成交,

养殖户和买主就这样达成共识,钱货两清。

在这个以牛、羊、马、驴、骆驼

为主角的维式风俗舞台,

动物和人文摄影爱好者可以泡上一整天,

感受着延续了几百年的生活方式,

如穿越一般回到工业革命之前的游牧时代。

喀什的夏天什么都好,

就是烈日当头的时候,

整个城市仿佛一台五千瓦的烤箱。

如果实在热得受不了,

就去塔什库尔干避避暑吧。

它坐落在昆仑山之西,

被千峰万壑的帕米尔高原环抱于怀中,

即使骄阳似火,

山脊上的皑皑白雪也不曾融化,

光是遥望雪山就能冷却半身燥热。

但这座喀什下辖的县城之所以远近闻名,

可绝不止避暑这一条理由。

从喀什市区到塔县的三百公里自驾之路,

是大自然赠与所有来到南疆的异乡人的豪华大礼。

行驶在世界海拔最高的边境公路KKH最壮观的路段,

宛若品尝到帕米尔高原

为我们精心冲泡的一大桌雪顶咖啡,

一杯叫奥依塔克、

一杯叫布伦库勒、

一杯叫白沙山……

一杯又一杯,

冰川、雪峰和碧蓝湖泊交相辉映,

直教人神清气爽,如沐春风。

这其中味道最醇厚的一杯,

一定是海拔七千五百米的“世界冰川之父”

——慕士塔格峰,

与澄明如镜的喀拉库勒湖水一同饮用,

口感更佳。

△奥依塔克冰川

△布伦库勒湖(白沙湖) & 白沙山

对于走过两次、三遍KKH喀什段的我来说,

好像再走多少遍也看不腻这湖光山色的奇伟南疆。

每每想起“喀什”这两个字,

脑海中便不自觉地翻腾起广袤高原上的影像,

横行公路的羊群、

白沙湖畔的野餐、

塔吉克婚礼上高扬的马鞭……

难忘喀什的夏天,喀什的一花一树,

其实,最忘不了的还是喀什的人。

那些调皮捣蛋又一脸无邪的巴郎子,

那些娇羞又随时随地能尬舞的小姑娘,

还有卖给我满满一杯卡瓦斯的阿达西,

送给我自家种的无花果的老大爷,

以及,老城青旅那帮落拓不羁的“喀漂”们。

如果一定要给远方一个具体的名字,

那于我心中,“喀什”便是最好的诠释。

这里不仅能满足你对大漠冰河的全部想象,

还能带你打开一个人与社会的崭新世界。

在内地,人们活在自己苦心经营的圈子里,

按照既定轨迹日复一日地运行,

就像报时钟里整点弹出的布谷鸟,

失去一切对未知的好奇和偶遇的欣喜。

但是在喀什,

与陌生人发生交集似乎如电影情节一般,

只要你坐在青旅的长椅上,

就有人会在经过时发出友好的问候。

因为——热爱。

是的,这里的夏天会飘起满天的黄沙,

热起来会把人的影子都晒化,

但是,黄沙再大也遮不住石榴汁画在嘴角的色彩,

气温再高也化不了帕米尔盛开在心尖的雪白。

这里有猫,有酒,有故事。

这里也有秘密,誓言和挂念。

这里是喀什噶尔,

这里的夏天,是一首纸短情长的诗。